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吴新光 郑建卫 通讯员 王美姣 刘昭
4月19日,河北地质大学博物馆“龙人”头骨化石展柜前,一位小朋友用稚嫩的声音问:“季爷爷,‘龙人’是谁?他长着龙角吗?”
“这颗头骨化石发现地是黑龙江,所以给他取名‘龙人’。他是丹尼索瓦人,是我们祖先的近亲。”国家古生物化石专家委员会副主任、河北地质大学终身特聘教授季强娓娓道来。
河北地质大学季强教授团队的“龙人”研究成果,2025年12月18日入选世界顶级期刊《科学》年度十大科学突破。一个来自东方的名字——“龙人”(Homo longi),震撼了全球学界。
此前,这枚头骨化石只是博物馆里沉默的展品;此后,它成为了改写人类演化史的关键证据。“龙人”研究成果不仅为在西伯利亚洞穴中只留下过牙齿和指骨的丹尼索瓦人赋予了一张清晰的“东方面孔”,更直接挑战了西方学界长期主导的“单一非洲起源”假说。

河北地质大学终身特聘教授季强介绍“龙人”头骨化石。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吴新光 摄
命运的邂逅——季强的“惊鸿一瞥”
科学的辉煌,往往始于一次偶然的相遇。
2017年的广西桂林,本该是一场平淡无奇的观赏石交易会。身为古生物学家的季强,本该关注的是恐龙蛋或化石,而非奇石。然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一位哈尔滨的年轻人找到季强,原本是想请他品鉴一块松花石。闲聊中,年轻人随口提到:“我家里还藏着一个爷爷留下的人头骨化石,说是抗战时候在松花江修桥挖出来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强立刻追问细节,要求看照片。
当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出现时,季强的血液瞬间沸腾了。照片中,那枚头骨前后拉长、眉脊粗壮、眼眶巨大,却有着与现代人相似的颧骨较矮平、嘴巴较短等特征。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介于直立人与智人之间的过渡形态!
“这不是普通的化石,这很可能是一个未知的古人类物种。”季强决定亲自前往哈尔滨一探究竟。
2018年,在哈尔滨的一家宾馆里,季强终于见到了这枚珍贵的头骨化石。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那粗糙的骨面,那一刻,他做出决定:将它带回河北地质大学博物馆。
面对年轻人的犹豫,季强没有用金钱诱惑,而是用科学家的赤诚打动了对方。最终,这位哈尔滨年轻人遵循着爷爷“不能让国宝流失”的遗训,将这件无价之宝无偿捐赠给了季强所在的河北地质大学。
这块头骨化石的传奇,远比季强想象的更加惊心动魄。
故事要追溯到1933年的哈尔滨,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侵华日军强迫中国劳工在松花江上修筑桥墩,在冰冷的江水中,一名劳工的铁锹触碰到坚硬的物体。在挖掘桥基的过程中,这枚人类头骨化石被意外挖出。
当时的劳工负责人——那位哈尔滨年轻人的爷爷,冒着生命危险,将头骨化石偷偷带回家,连夜埋进了自家院子里。
这一埋,就是85年。
在这85年里,这位老人守口如瓶,直到临终前才将这个惊天秘密告诉了孙子。正是这位老人的坚守,才让季强在几十年后有了那“惊鸿一瞥”的机会。

2025年3月,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人员正在提取龙人头骨化石的牙结石。河北地质大学供图
破译“天书”——牙结石里的惊世密码
由于发现年代久远且发现者已故,原始地层信息十分模糊,给头骨化石年龄的准确判断带来了困难。
河北地质大学季强教授团队联合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倪喜军研究员团队,对这枚头骨化石开展了系统的形态学与解剖学研究。科学家推测,这枚头骨化石至少距今14.6万年。
时间的指针拨回研究最胶着的2023年。季强教授团队与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付巧妹研究员团队合作,对“龙人”头骨化石开展分子古生物学研究。
摆在季强面前的,是一个令所有古生物学家都头疼的难题:如何从一枚14.6万年前的头骨中提取DNA?
东亚温暖潮湿的气候,通常是古DNA的“坟墓”,绝大多数遗传物质早已降解殆尽。研究团队最初尝试从头骨牙齿的釉质层取样,结果却令人失望——牙齿和颞骨中没有任何人类古DNA残留。
面对这块“顽石”,季强没有放弃。他深知,这枚头骨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一座桥梁。这枚头骨仅保留了一颗半牙齿,半颗已在年龄测定中用掉,仅存的一颗极为珍贵。在反复观察中,他的目光锁定了那颗仅存牙齿上微不足道的牙结石。
“死马当活马医,就从这里下手!”季强果断下令。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冒险。牙结石虽然致密,但样本量极微。研究团队小心翼翼地从仅有的0.5毫克和0.3毫克样本中,像考古一样层层剥离。经过反复实验,奇迹发生了——他们成功筛选出了7个含有丹尼索瓦人特异性变异的文库。
经过两年多的古蛋白与古DNA实验,研究团队确凿地将“龙人”头骨与丹尼索瓦人联系起来。结果显示,“龙人”属于早期丹尼索瓦人支系,其遗传特征与西伯利亚的丹尼索瓦人样本高度一致。这也是世界上首次成功从10万年以前的古人类头骨化石中提取出古DNA。
这一突破,不仅给了丹尼索瓦人一张“脸”,还原了“龙人”的真实身份,更证明了在东亚广袤的土地上,曾生活着一个与现代人祖先(智人)平行演化,甚至基因交流的古老种群。

龙人和他的生活环境。赵闯 绘
提供新佐证——季强的“走出东亚”宏愿
如今,结合季强教授团队的研究成果,我们可以为这位“龙人”绘制出一幅生动的画像。
年龄:40-50岁。在那个平均寿命仅二三十岁的蛮荒时代,他是一位活成了“老祖宗”的长寿者。
身高:约1.85米。即便在现代人中也算高大威猛。
脑容量:1420毫升。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远高于直立人约1000毫升的脑容量,完全达到了现代智人的水平。
季强为他开出了一张独特的“身份名片”:他既不是落后的直立人(因为他有进步的颧骨较矮平、嘴巴较短和高脑容量),也不是完全的现代智人(因为他保留了粗壮的眉脊和低矮的颅顶)。他是“龙人”,与丹尼索瓦人的亲缘关系极为密切,可能是同一族群的两个种,也可能是同一个种,是东亚古人类演化支系中的重要一环。
站在河北地质大学博物馆“龙人”头骨化石展柜前,季强的目光深邃:“过去,西方学者总说人类起源于非洲,走出非洲。但我们中国发现的元谋人、郧县人、东方人、蓝田人、大荔人、夏河人,再到今天的‘龙人’,构成了一条连续完整的演化链条。这证明了东亚地区,才是近100万年来古人类演化最核心的舞台之一。”
为推动近100万年来古人类演化历史的研究,季强牵头成立了“河北省古人类形态与演化国际联合研究中心”,以“龙人”头骨化石为切入点,以进化生物学理论为指导,积极与国内外著名科研机构开展多学科融合研究,涵盖古人类学、分子古生物学、地质年代学、古气候学、古地理学、古生态学等领域。
“河北拥有丰富的古生物化石资源和巨大的古人类学研究潜力。”季强展望未来,“我们正在邀请国际知名学者加盟研究团队,聚焦东亚古人类演化历史与现代人(智人)起源等关键科学问题,开展高水平学术交流,打造一流科研平台,力争取得更多突破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