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6月12日,对太行山深处邢台市内丘县岗底村的果农们来说,是极不平凡的日子。
十年前的这一天,新华社播发了习近平总书记就李保国同志先进事迹作出的重要批示,指出李保国同志堪称新时期共产党人的楷模,知识分子的优秀代表,太行山上的新愚公。
说起“愚公”,人们自然会想起那个家喻户晓的寓言《愚公移山》。愚公之所以坚信能移走大山,一个根本的原因在于“人”——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只要一茬接着一茬干,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千千万万的人记住了新愚公,也记住了李保国。
“看到红苹果,想起李保国。”
十年了,这句话成了太行山区果农们口口相传的“新民谣”。
十年了,巍峨苍茫的太行山野,总会响起他的承诺……

李保国(前左)生前在内丘县岗底村为村民讲解果树修剪知识。(图片由AI辅助生成)
花,若有记忆,必念其根;果,若知甘甜,当思其源。
每年清明,太行山深处的岗底村,漫山苹果花便如约绽放,白得像雪,轻盈如云。花的记忆和思念,牵引着人们向那个熟悉的身影汇聚。
村后凤凰岭,松柏深处有一方墓碑。碑前,李保国的雕像神情安然,守望着这片他生前倾尽心血耕耘的土地。
2026年4月10日,是李保国逝世十周年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岗底村村民杨双奎就出了门,朝着凤凰岭走去。山路弯弯,这十年,他在这条路上不知走了多少遍。雕像前的石台上早已摆满了菊花和苹果,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轻轻地放在最上面。
“李老师,我来看您了。”
“您离开十年了,岗底变了,乡亲们富了。”
“您放心,您叮嘱我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呢。”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巍巍太行,时光流转,一直记得那个曾踏遍这沟沟壑壑的身影,那个心系农民冷暖的李老师……

2026年6月8日拍摄的太行群山之间的岗底村。(图片由AI辅助生成)
一句会生长的承诺
4月10日,岗底村的苹果园里,来自邢台市信都区和内丘县的八十多名果农正在观摩果树管理技术操作。
杨双奎站在一棵果树旁说:“李老师当年讲过,高光效树形改造,关键是让每个枝都能见着光。”他拿起修枝剪,“咔嚓”几下,树冠一下子透亮起来。他说:“别舍不得剪。剪了,果子才能晒得着太阳,着色匀,糖度高。”
走到另一棵果树旁,杨双奎蹲下身,指着树干基部的接口说:“这棵树已有三十多年了,近几年结的果子又小又涩。去年,我用自创的‘三合一’嫁接技术完成了新品种嫁接,就是用三根枝条向中间一根主接穗输送营养。你们看,这根主接穗长得多壮实。”不少果农举起手机,把他的讲解过程录了下来。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一名果农匆匆摘下头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可算找到了!杨老师,我是邢台市信都区浆水镇的。听说今天有培训,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杨双奎看了看表,已是中午。其他果农开始上车返程。
“没关系,来了就不晚。走,我再单独给你讲一遍。”
这样的场景,杨双奎早已习惯。
十年来,他带着“李保国128科技服务小分队”走东串西。光是在2025年,就跑了四十多个山村。
有人劝他:“双奎叔,您岁数也不小了,该歇歇了。”
他摇头:“越是偏远地方的果农,越需要技术。李老师当年就是这样跑的。”
杨双奎与李保国的缘分,要从1996年说起。
那年八月,一场暴雨席卷太行山。由李保国等人组成的科技救灾组来到岗底村,临走时,李保国悄悄递给村党支部书记杨双牛一张小纸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半个多月后,杨双牛拨通那个号码求助,李保国爽快应允。
因为杨双奎会开车,杨双牛就派他把李保国的行李拉到村里。
“第一次见李老师,觉得他很‘土’。”杨双奎回忆,“他不像大学教授,倒像个庄稼人。”
彼时,岗底村种了些苹果树,但果子口感不佳,卖不上价。
杨双奎承包了三亩多果园,年年往里贴钱。一天,李保国来到杨双奎的果园,说:“你这个果园按我的法子管,一亩地挣几千块钱不成问题。”
杨双奎将信将疑:“李老师,真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李保国说。
杨双奎跟着李保国学疏花、疏果、修剪……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那年秋天,果园头一回没赔钱,一亩地比上年多挣了三千多块钱。
消息像风一样在村里传开。村民们纷纷跑来请教:“双奎,真厉害!你咋种的?”
杨双奎笑着说:“不是我厉害,是李老师厉害。”
后来,杨双奎评上了农民高级技师。
“双奎,你行!”李保国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我教你的技术,不光自己要学好,咱还要传给更多的人!”
杨双奎点点头,把李保国的这句承诺装进了心里。
岗底的“底气”
俗话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2015年秋天,杨双奎和李保国把这话翻出了新意——两个心里“没底”的人,一个凭专业科研、一个用田间土地,彼此搭台兜底、彼此撑腰,闯出了一片天地。
那年国庆节的傍晚,杨双奎还在果园里忙活,李保国拿着半个馒头,边嚼边朝他招手:“双奎,过来聊聊。”
杨双奎知道,李老师又要说那件事了。
“咱村不少果树都三十多年了,老果园改造不能再拖了。”李保国说。
杨双奎没吭声,他比谁都清楚改造的难处。按老法子,要刨掉老树,栽小树。小树长到盛果期,少说要六年。眼下老树虽然结果少,但每年还能落下两三万元。刨了,六年收入就打了水漂。再说,谁都不敢拍胸脯保证新苗准活。
他闷声说:“李老师,大树苗重茬建园这事儿,我心里没底。”
李保国沉思了半晌,说:“我也没底。”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笑了。
那天夜里,杨双奎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问:“又琢磨果园的事?”
他把李老师的想法说了一遍。妻子不懂技术,但她懂自己的男人。这些年,丈夫跟着李老师走,从没吃过亏。她说:“有李老师兜底,咱不怕。”
第二天一大早,杨双奎找到李保国,腰板挺得直直的:“李老师,试验田就用我家那片老果园!”
李保国眼睛一亮:“嗯!有你兜底,我也不怕了。河北有上百万亩老果园要改造。咱要搞成了,了不得嘞!”
杨双奎听得热血沸腾:“李老师,我听您的!”
当天,他刨了72棵老树,换上了大树苗。
谁能想到,果园才建六个多月,李保国突然离世。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杨双奎愣在原地,泪流满面。
妻子心疼得不行:“双奎,别哭了!李老师走了,咱这果园还搞不搞?”
杨双奎抹了一把泪,站起来说:“搞!”
他把铺盖卷搬进果园,像看护婴儿一样守着那些大树苗。刻芽,一刀一刀地刻:第一年刻了八万两千多个,第二年刻了六万九千多个。环割,一圈一圈地割:头一年,环割了两千三百多个枝条,第二年环割了三千四百多个。
杨双奎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
一天下午,村干部来喊他:“双奎,郭素萍老师来村里了,专门来找你!”
郭素萍是李保国的爱人,河北农业大学林学院的研究员。她带来了李保国生前的科研笔记,双手递给杨双奎:“这是保国生前整理的老果园改造试验资料,现在我全部交给你,让它们给你兜底,希望你一定完成。”
杨双奎接过资料,手在发抖:“郭老师,您放心。李老师没干完的活儿,我来干!”
第三年春天,新栽的果树开花了。一朵朵白色花瓣,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对他微笑。
2018年10月31日,河北省科学技术厅的专家组来到岗底村。实地测产时,杨双奎站在地头,手心全是汗。
测产结果出来了:1.6亩苹果园,230棵果树,亩产2881.1公斤。
专家组组长、河北工程大学果树专家程福厚提笔写道:“重茬大苗建园模式的成功,改写了老果树改造更新靠轮作的历史,将对全省林果业发展、果农增收发挥重要作用。”
那天下午,杨双奎摘了四个红苹果,上了凤凰岭。
他把苹果在李保国墓前摆好,笑着笑着就哭了:“李老师,咱的老果园改造成功了!我记着您的话儿呢,一定把您教的技术传给更多的人!”
郭素萍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保国,你的这个心愿,双奎兄弟帮你实现了。你高兴吧?”
在场的人都哭了。
杨双奎和李保国,一个农民,一个大学教授,他们成就了岗底人在乡村振兴道路上最硬的底气。
“128”的加减法则
暮春,杨双奎的果园里,二月兰开成了一片紫色的海,蜜蜂嗡嗡地忙着。
杨双奎的手机不时响起,大都是外地果农来问技术的。
“杨老师,俺家的苹果树今年花开得稀,咋回事?”
“双奎叔,幼树拉枝拉到啥角度最合适?”
“老杨,俺想请您给看看果园的水肥方案。”
妻子在一旁笑他:“你这哪是种苹果的,简直就是个话务员。”
杨双奎也笑:“李老师当年说过,技术不是咱自个儿的,是大家的。”
2017年,岗底村开展学习李保国事迹活动评选,杨双奎被评为“李保国式好村民”。
杨双奎牵头成立了“李保国128科技服务小分队”,“128”是李保国为岗底村的富岗苹果量身打造的128道标准化生产工序。杨双奎和队员们把这些工序编成顺口溜,走村串户,义务教技术。
这几年,杨双奎又开起了“空中课堂”。手机一架,镜头一开,把直播课堂搬进果园。疏花疏果,拉枝修剪,现场示范和技术难点讲解通过直播传到了千里之外。
“李老师当年怎么教我,我就怎么教别人。”他说,要是李老师还在,也会这么做。
有一次,小分队去唐山为果农开展技术帮扶。正讲着,一位果农站起来问:“杨老师,128道工序里的第23道——刻芽技术,您给演示演示!”
杨双奎坦诚地告诉他:“老乡,其实这项技术已经落后了。现在我们主要推广涂抹发枝素或者抽枝宝,省工省力,效果更好。”
他当场演示操作方法,手把手教,直到在场的果农都会了。
这件事让杨双奎想了很多。李老师留下的128道标准化生产工序,并非一成不变的教条。技术在变,它也得跟着变。
他把想法跟队员们说了。有人面露难色:“你的想法没错,可李老师不在了,咱们擅自修改他定下的工序,合适吗?”
“李老师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老百姓种好苹果,过上好日子。”杨双奎说,“咱们改技术,也是为了帮果农多增收。这不是违背他的意愿,而是继承他的遗志,传承他的精神。”
队员们沉默了。杨双奎明白,大家并非守旧,而是太敬重李老师了。
他又去找郭素萍。郭素萍说:“你的想法很好!保国生前就打算更新这套工序,只是走得突然,没来得及。现在你来做这件事,我坚决支持。”
随后,郭素萍牵头成立一个团队。除了杨双奎、梁国军、王利敏、安建军等几位农民专家,还特邀了河北省果树研究所和河北农业大学的多位教授参与。
杨双奎提出,要将工序里的“扭梢”改成“别枝”。
扭梢是把枝条基部扭转180度,造成轻微损伤,促使枝条从营养生长转向生殖生长。缺点是容易破坏养分输送通道,如果扭梢连片,还会影响光照。别枝是用枝卡将枝条别向不同方位,再配合使用发枝素或抽枝宝,不伤养分通道,效果更好。
有人问他:“工序改了,还叫128吗?”
杨双奎摸了摸一棵树的枝干,慢慢地说:“你看这树。根还是李老师来时的那条根,可枝壮了,叶密了。树要活,就得长;技术要活,也得变。”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李老师要是在,准会说改得好。”
两年里,他们反复研究、对比、筛选、试验,开了三次专家论证会,最后定稿:工序总数不变,充实新技术66项,淘汰落后技术66项。
手捧更新后的128道标准化生产工序手册,郭素萍上了凤凰岭,在李保国墓前轻声说:“保国,我们又替你完成一个遗愿。这本手册很快就会发放到果农手里。”
杨双奎站在一旁说:“李老师,您看——您留下的‘128’,我们续上了。”
有“根”才能结果
唐山鸡冠山,距岗底村约五百公里。昔日荒坡,如今被人们修成一层层的梯田,栽种各类果树八万株。
十年前,一家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包下了鸡冠山的荒坡地,计划建设生态农业产业园。他们找到了李保国。李保国在山上调研多日,帮着制定了发展规划,临走时他说:“以后我要常来,帮你们把产业园建成。”
然而不久,他便溘然长逝。
郭素萍找到杨双奎:“以后鸡冠山的事,就靠你和科技服务小分队替老师完成了。”
杨双奎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一次,这家公司来岗底苗圃基地拉树苗。因为拉的都是大树苗,为保证成活率,树坑必须挖成一米见方的大坑。杨双奎不太放心,坐着拉树苗的卡车来到鸡冠山。一下车,他就直奔果园,看到挖的树坑不符合要求,脸色当场就沉下来:“重挖!”然后蹲下身,手把手教树苗后期养护的技术要领。
杨双奎等人成了鸡冠山的常客,经常过来指导果树管理。这家公司的负责人见到杨双奎说:“杨老师,没有您就没有鸡冠山的今天!”杨双奎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李保国老师。”
前几天,邢台市任泽区一位农民打来电话:“园里两棵苹果树病了,能不能来看看?”杨双奎撂下手里的活儿,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赶过去。围着树细细打量几圈,掏出随身带的修枝剪,开始剪去烂枝,然后配药、涂伤口。
那人过意不去:“就两棵树,还麻烦您专门跑一趟。”
天擦黑了,对方想留饭。杨双奎摆摆手,婉言谢绝,开上车,走了。
有人问他:“双奎,你一天到晚这么忙,图个啥?”
他说:“李老师当年教我的时候,也没图个啥。他叮嘱我的话,我得兑现。”
杨双奎带动的,不仅是技术。
215户人家的岗底村,如今有233人获得农民技术人员职称,户均超过一名“苹果专家”,其中高级职称5名、中级职称117名、初级职称111名。
李保国当年的心愿,在这里生了根,长成树,结了果。
据统计,1996年,岗底村年人均收入不足八十元,如今已超过了四万元。“富岗苹果”被认定为中国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全省369个山村与岗底村富岗公司共建五万八千余亩苹果生产基地,年产量九千多万公斤。
十年里,杨双奎带着“李保国128科技服务小分队”,累计培训果农六万多人次,推广果树管理技术二十多项,为果农累计增收六亿多元。
今天的岗底村,山绿了,水清了,人富了,心也亮了,满山果树成了地地道道的“摇钱树”。
果园深处,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杨双奎黝黑的脸上。他坐在一棵果树下,目光望向远方。太行山起起伏伏,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问:“双奎,十年了,你也上岁数了。往后咋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李老师教给我的技术,都得传下去。太行山大着呢,好多地方还等着咱呢!我干不动了,还有徒弟,徒弟干不动了,还有徒弟的徒弟。只要太行山上还有一棵苹果树,这事儿就不能停。”
是的,太行山大着呢!八百里太行,千山万壑,有多少荒山需要披绿,有多少果农等着技术,有多少村庄盼望着像岗底村一样富起来。
李保国播下的“种子”,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出了漫山遍野的希望之果。
每个人都是一盏灯
今年清明,凤凰岭上,来祭拜李保国的有许多人,其中有一个叫王迎的年轻人。
2015年,王迎考上了河北农业大学的研究生,李保国是他的导师。那一年,他第一次跟着老师走进南和县的红树莓基地。李老师告诉他:“做课题要从生产实践来,农民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王迎记下了。
他没想到的是,跟着李老师学习的时间,不到一年。
李老师走的那天,王迎觉得“自己追随的那盏灯,灭了”。
可是后来,李保国的故事被越来越多人传颂。王迎觉得,那盏灯没有灭,反而越来越亮。
“我憋着一股劲儿,一直想尽快回到河北农业大学的团队。”王迎说。
硕士研究生毕业后,王迎去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取得学位后,他马上到河北农业大学应聘。聘用公示结束的第二天,他就跟着郭素萍老师来到农业生产一线,一天都不想耽搁。
两年里,王迎每年参加社会服务四十多次,搞培训,跑基地,研究果园土壤生态,建设“微生物菌库”。
他说:“我是李保国老师的学生。我会追随他的足迹,将所学所知献给乡村热土。”
像王迎这样的年轻教师,在河北农业大学还有很多。
1990年出生的栾好安,在岗底村做苹果园土壤酸化改良研究。1993年出生的贾鹏,在邢台市信都区前南峪村做苹果矮化密植栽培。1993年出生的陈利达,教学之余奔波在永清、张北、曲阳、饶阳、肃宁,帮农民解决果树病虫害……
李保国虽然走了,但在他身后,站起来一支不曾离去的队伍。他们分散在太行山的沟沟坎坎里,每个人都是一粒种子,每个人都是一盏灯。
杨双奎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李老师。李老师留给他的,不止是一项技术、一片果园,更是一个托付、一种活法。
他,把论文写在了大地上;太行山的农民,把他写进了诗歌里。
山坡上的果园里,岗底村村民、“草根诗人”杨书合,面向大山读起那首他写的小诗:
苹果,苹果,
娇媚的花儿开满了山坡。
你曾说过,你曾说过,
苹果花开的时候要来看我。
花儿开,花儿落,
你的承诺难道你不记得?
哦,我们突然想起——
李老师你已远在天国。
在你的灵前,
岗底人献上最美丽的那一朵。
…………
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乡音,向凤凰岭的方向飘去,漫山遍野的苹果树肩并着肩倾听,伸展着枝丫鼓掌,树上数不清的果子正在慢慢生长……(邢云 刘萍 刘增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