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在北京昌平的泰康之家·燕园，22岁的岳佳吉在护理站电脑上滑动着工作日志。五分钟后，他走进606房间。88岁的程叔叔正等着他翻身、叩背、打鼻饲。

　　岳佳吉是这里的养老护理师，2004年出生，河北沧州人，毕业于沧州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在这个平均年龄83岁的养老社区里，他是最年轻的护理师之一，也是老人们口中亲昵的“共享孙子”。

　　岳佳吉和养老院的长辈合影。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李泽凯 摄

　　“那我就试试呗”

　　2022年7月，高考分数出来那天，岳佳吉在手机上搜索“什么行业好赚钱，能养活家”，跳出来一个词：“银发经济”。

　　他来自沧州农村，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跟老人打交道这件事，他不怵。但网上总能刷到养老机构的负面新闻——护工打老人、子女把父母扔养老院不管了。一条接一条，岳佳吉看得心里发沉。

　　“我看完心里挺复杂的，但我转念一想，总不能全是那样吧？总有人不是那样的，那我就试试呗。”

　　他填报了沧州医学高等专科学校的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家里人不太理解：“这个分数，学点啥不好？去伺候人？”岳佳吉没多解释，“先学学看，万一能行呢？”

　　大三那年，岳佳吉去一家养老机构实习，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一线护理。琐碎又费心：卧床老人需每2小时翻一次身；有的老人需每天吸氧，氧流量不对就会憋得慌；有些老人对银耳、海鲜过敏，饭菜得单独做。

　　“干这行得嘴勤、手勤、腿勤。”岳佳吉说。

　　后来他通过面试进入现在这家养老社区，园区环境远超预期。“里边有热带雨林、有各种休闲设施、有特色课程活动等，原来养老还能做成这样。”岳佳吉说。

　　环境没得挑，但薪资算不上太高。“实习期工资到手四千多，转正后加上绩效能到八千多。但管吃管住，在北京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当好这个共享孙子”

　　606房间是岳佳吉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程叔叔，88岁，脑梗后瘫痪、失语、失智，护理等级五级，24小时离不开人。

　　岳佳吉照顾程叔的日常。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李泽凯 摄

　　程叔叔块头大，翻身、搬运这些活儿，力气小的姑娘弄不动。“男的干这行有优势。”岳佳吉每天要给程叔叔翻身、叩背、打鼻饲、处理大小便，手部康复也得做。刚来时程叔叔手指完全僵着，现在能抬一点了。每次看到那一丁点动静，岳佳吉就觉得值。

　　但程叔叔不是总配合的。脑梗后身体不听使唤，有时会伸手抓人、拍打。“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你不能跟他较劲，我一般侧身避开，等他劲儿过去了再接着干。”

　　不光是程叔叔，其他失智老人也会有这样的情况。有次，他连续被一位失智老人抓伤手臂，晚上回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不干了”的念头。“第二天早上还是去了。那老人的家属专门来道歉，我心里一下就软了。”

　　程叔叔睡的智能床垫能监测心率、翻身和离床，系统自动报警。但岳佳吉说：“科技能分担一部分，照顾人这件事，机器替代不了。”

　　程叔叔这边忙完，岳佳吉会去隔壁看看王阿姨。她是程叔叔的老伴，生活完全自理，还是园区舞蹈队的骨干。她常跟人说：“小岳这孩子，比自家孩子还贴心。天天‘阿姨阿姨’叫着，端水、调音乐、帮我网购、拿快递。院里的人都开玩笑，说他是‘共享孙子’。”

　　岳佳吉为长辈们打饭，询问饭菜口味。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李泽凯 摄

　　岳佳吉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就乐。但他也清楚，自己归根到底是护理师，“不是真孙子，是拿工资干活的人。但这活儿要是只为了拿工资，干不长。你得真把对方当亲人，才能受得了那个累。”

　　“干这行有三道坎”

　　岳佳吉自己总结，干这行有三道坎——屎尿关、性别关、生死关。

　　岳佳吉为长辈剪指甲。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李泽凯 摄

　　照护中难免碰到老人大小便失禁，查房发现拉床上了、吐床上了，得及时清洁。帮女性长辈洗澡时需尊重对方意愿，让她穿着内衣裤进浴室，冲洗时用毛巾搭着。“她舒服了，我也就不尴尬了。”

　　最难的是生死关。

　　“有位阿姨，跟我特别好，总往我兜里塞水果零食。后来因为工作排班调整，我没法再看顾她。再知道时，她已经走了。”岳佳吉低头翻手机相册，“相册里有她参加活动的照片。删了，过了两天又从回收站找回来。人没了，照片再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三年，他送走了七位照护过的老人。“每一次都难受。但干这行得学会面对。他们每一天都金贵，得更用心。”

　　“我盼着这行以后是‘很酷的一行’”

　　岳佳吉和同事们给长辈过生日。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李泽凯 摄

　　在这个养老社区里，像岳佳吉一样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多。整个护理团队中，90后和00后占比已超过一半。但岳佳吉知道，这在北京的高端养老机构尚属特例，“很多民办小机构，招人都难，更别说留住年轻人了。”

　　“到2035年左右，中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养老护理员缺口约在550万人。”岳佳吉常在行业报告里看到这样的描述。“数字挺吓人的，但我更关心的是，等我们这代人老了，能不能有足够的护理员来照顾我们。”

　　“我盼着哪天，这行在大家嘴里是‘很酷的一行’。”岳佳吉说，“我们这批人留下来了，后面才会有人跟着来。”

　　走廊里，他推开下一扇门，里面是一位正在等他的老人。

　　监    制：曹朝阳

　　策    划：闫玲  赵娜  

　　编    导：郑梦婷

　　文    案：郑梦婷

　　摄    像：李泽凯  

　　后    期：郭雅雯

　　设    计：郭雅雯

　　出    品：长城新媒体集团

　　共青团河北省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