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览新闻评论员 牛可心
正月初三,年味正浓,街巷间的喜庆还未散去,于我们家而言,这一天还有一场从未间断的仪式——去给爷爷奶奶上坟,这是藏在心底的思念。
爷爷走得早,与我从未有过一面之缘。用父亲的话说,“你俩谁也没见过谁”。自然,我对爷爷有认知,都来自父亲零碎的讲述,知道爷爷是个特别“厉害”的人。父亲年少时,有一次偷懒在炕上看了半天电视,爷爷没说一句责备的话,一棍子就打了过去。在他的回忆里,爷爷不苟言笑、脾气很硬,是个让孩子们心生敬畏的父亲。
不过说起奶奶,我倒是有说不完的话。奶奶一生生养了五个孩子,两女三男。两个闺女都在最好的年纪,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日子过得平淡却温暖。父亲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我的两位叔叔年轻时去陕西打拼,并在那边结婚生子,照顾奶奶的担子,自然就落在父亲肩上。
早年间,奶奶身子骨硬朗,生活能自给自足。但打我记事起,奶奶就不太能自理了,一直是父亲在照顾。他奔前忙后,日复一日,毫无怨言。因为放心不下奶奶,他几乎没出过远门,大半辈子都守在这个小小的家里。也正因如此,他没少被人调侃:“老牛,又回家找娘去了?”“光想着找娘,都多大了。”类似的话,我听过很多次。每次听到我都很生气,忍不住“不懂事”地顶回去。可父亲却总像没事人一样,笑呵呵地回家,继续照顾奶奶。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直到有一天,这份温情被猝不及防地打破。我正在上课,突然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赶紧回去吧,你姑父在学校门口等你呢。”我这才知道,奶奶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那时候我才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懵懵懂懂地看着姑姑、父亲,还有远道赶回来的叔叔们,操办着奶奶的丧事。听着有人安慰父亲:“你娘这是享福去了,再也不用拖累你了……”
一直以为,父亲会在葬礼上大哭一场,宣泄这些年的辛劳与不舍,但他并没有。他一声不响地送走了奶奶,直到亲戚都散去,他独自走进奶奶的屋子,默默地打扫着。那时候的我,不懂这份沉默背后的重量,甚至暗自想着:“父亲的心可真硬”。
直到后来,有一次盛饭的时候,他顺手给奶奶盛了一碗,刚要转身端向奶奶常坐的那个位置,突然一怔愣在那里,然后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眶。这样的瞬间,后来出现了好几次。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余华在小说中写的,“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中,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暴雨!”
奶奶走后很长一段时间,家里人都默契地闭口不提她。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亲人的痛苦逐渐被日子冲淡。只是,每到临近给爷爷奶奶上坟的日子,就会听见父亲嘟囔,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奶奶身子骨硬朗不硬朗,缺不缺钱花,今年多给他们烧点元宝。好像爷爷奶奶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已。
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大人们迷信,相信有另外一个世界。随着年龄的增长,才慢慢明白,这从来都不是迷信,而是成年人最含蓄也最无力的思念。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那些烧给另一个世界的纸钱,只是他们想再尽一次孝心,想把没来得及说的话做的事,借着一捧香火、一叠纸钱,送到父母身边。
父亲常说,人越老越想家,越想爹娘。中国人向来对死亡讳莫如深,父亲倒是看得很开,多次跟我讲,等他走了就葬在爷爷奶奶旁边,他想和爹娘挨在一起。我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大年初三,父亲早早起了床,收拾好准备的东西,去“看”他的爹娘。看着他的背影,以及大街上去祭扫亲人的人流,我忽然明白,所谓成长,就是读懂那些代代相传的习俗里藏着的敬畏与坚守;读懂那些沉默的牵挂里,藏着的深情与眷恋。这份坚守,这份牵挂,是最动人的年味,也是最珍贵的传承,值得我们用一生去铭记、去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