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郑梦婷 通讯员 刘增舰
杨双牛清楚地记得,那天是2016年6月12日,时任邢台市内丘县岗底村党总支书记的他,要走进人民大会堂作报告!

2016年6月12日,李保国同志先进事迹报告会现场。原岗底村党总支书记杨双牛供图
杨双牛忐忑不安。他怕自己那一口浓重的方言让人听不懂,“给李老师丢人”。
“李老师”是河北农业大学教授李保国,他扎根太行三十五年,硬是把岗底的荒山变成了果园,让穷乡亲们富了起来。2016年的4月10日,他因为积劳成疾,突然离世。
就在这场“李保国同志先进事迹报告会”上,主持人宣读了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批示:“李保国同志堪称新时期共产党人的楷模,知识分子的优秀代表,太行山上的新愚公……”
杨双牛坐在台下,一字一句听得真切。他鼻子一酸,眼眶红了。李老师走了63天,这一刻,所有的思念都涌上心头。
什么方言不方言,顾不上了。他打定主意:一会儿上台,该咋讲咋讲。
杨双牛大步走上台,一张嘴,还是满口的山乡土话。
“李教授,我的好兄弟!”他回忆着李老师手把手教果农套袋、剪枝,领着大伙儿种出满山苹果的桩桩往事。讲到李老师突然离世,满山的苹果树刚挂果……他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岗底的好日子,是你用命换来的!村民们已经把你的照片挂在自己家里了,因为你是岗底的主心骨,是岗底人的科技财神,是我们的恩人!”
一字一字,落在人民大会堂里,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全场掌声雷动,很多人悄悄抹泪。
杨双牛听着这响成一片的掌声,自己的眼睛早已模糊。

2018年,杨双牛(右一)在果园查看苹果套袋后生长情况。原岗底村党总支书记杨双牛供图
今年6月10日,记者在岗底村的果园里见到杨双牛,问他:“杨书记,十年前您报告里讲的那些人那些事,现在怎样了?”
杨双牛指了指漫山遍野的苹果树:“你看,当年李老师种下的树越长越旺,我也变得越来越能说,每个人每件事,都能讲半天。”
梁山林:一棵树,改命运
梁山林的故事,是李保国1996年刚进岗底时听说的:37岁还打光棍,早饭都是老母亲端到床头吃,吃饱了再睡个回笼觉,一天就这样混过去了。村里人都说,梁山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李保国找到梁山林家,坐在炕沿上对他说:“包几亩果园吧,我教你。种好苹果,盖房、娶媳妇,保准没问题。”
梁山林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保国上技术课,他一次不落。白天泡在果园里,晚上抱着书本啃。两年多后,梁山林娶上了媳妇。现在,他种了六亩果园,一年收入十五六万,盖了小楼房,买了轿车。
李保国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梁山林天没亮就出了门。他先上凤凰山墓地祭拜李保国,再往自家祖坟走。跪在父母坟前,他抹着眼泪说:“爹,娘,我先去看的李老师,你们别嗔我。要不是他,咱家我这一股就绝后了。”
第二个清明,天还没亮,就有村民跟在他身后。第三个清明,人更多了。一年又一年,通往凤凰山的山路上,队伍越来越长。“先祭李公,再祭祖宗”,这句话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慢慢地,成了岗底人心里的一份默契。
2021年,梁山林在李保国墓旁立了块碑。碑文是他请人刻的:“李老师对我的涌泉之恩,我无滴水以报……”他让孙子把碑文拍下来存着,走到哪儿都带着。
杨双牛讲完这个故事,说:“你看,一棵树就能改命。李老师种下的不光是苹果树,是咱庄稼人的活路。”
杨双奎:砍老树,发新芽
树是会老的。
当年,岗底有五百亩老果园,树龄逾三十年,果子一年不如一年,可果农舍不得砍——每亩还能收一万多块钱呢,砍了,六年没收入,谁舍得?
杨双奎舍不得,可他也着急。他是李保国在岗底村的“得意门生”,把果农的顾虑说给李老师听:“要是能三年丰产,大家肯定愿意改。”
李保国记在心里,回去研究了好一阵。
2015年,李保国带着方案来到杨双奎的果园,指着七十二棵老树:“刨了!咱试试大苗重茬建园。头年栽树,两年挂果,三年亩产一千五百公斤。敢不敢?”
杨双奎心里直打鼓。可李保国眼睛发亮:“河北一百多万亩老果园等着改造呢!成了,惠及千万果农!”
杨双奎一跺脚:“听您的!”
然而,试验刚干了四个月,李保国突然去世。
杨双奎蹲在新栽的树苗前,半天没起身。
之后,他像变了个人。天亮进园,天黑才出来,一个多月后干脆在果园边上搭了间小屋,吃住在园里。
冬天他怕树苗冻着,给树干涂白、根部堆土,春天怕缺营养,树行间盖上有机肥。
邻居路过,打趣他:“伺候儿子也没这么上心。”
为促枝成花,第一年,他在那七十二棵树上刻芽八万两千个,第二年又刻了六万九千个。手指头磨出茧,刀刻钝了三把。
三年后,专家组来了。一测产:亩产2881.1公斤,优质果率高达92%。一位老专家拍着他肩膀说:“你改写了老果园改造靠轮作的历史。”
可杨双奎心里明白是谁改造的。那天下午,杨双奎摘了一兜又大又红的苹果,上了凤凰山墓地……
李迎超:育新苗,聚成林
砍掉的是老树,种下的是新念想。
苹果树让岗底人吃饱了饭。但只守着一种产业,太单一。
2014年夏天,李保国带着研究生李迎超去东北考察。他们看上了红树莓,周期短、效益高,扦插苗成活率只有两成,组培能提到九成以上。那年,他们在邢台市南和区建起了组培室。
可没多久李保国去世,紧接着一场特大洪水冲进组培室,母苗几乎全毁,团队眼瞅着要散了。
李迎超抱着仅存的红树莓母苗回了岗底。他找到杨双牛,眼圈通红:“李老师说的红树莓,还干不干?”
杨双牛当场拍板:“干!李老师指的路,我们接着走。”
2017年,组培室整体迁回内丘县。这是岗底在苹果树之外,育的另一棵新苗。
从2014年跟着李老师干起,李迎超已经跑了12个年头。他成了“周末村民”——周一到周五在北京搞科研,周末一头扎进岗底,攒了一千一百多张往返车票。
推开无菌车间的门,一排排红树莓苗在玻璃瓶中抽出嫩绿的新叶。如今,组培室从五百平方米扩到四千平方米,年产种苗从一千万株跃升到一亿两千万株。品种也从红树莓拓展到蓝莓、软枣猕猴桃、铁皮石斛等三百多个。
李迎超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红树莓收购价,李老师走那年每吨六千元,现在涨到了两万五到三万元。一亩地,农民种红树莓比种常规作物多收入好几千块。”
苗有了,可要真正长成一片林,光靠科技还不够。还得有资本这担“活水”。
2021年10月,河北股权交易所“乡村振兴板”开板,专为脱贫地区的农业企业打通融资通道。1个月后,那个曾被洪水泡过的组培室,也就是后来的河北子水农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上市了!
资金“活”了,公司每年拿出营收的两成投入研发,红树莓口服液完成工业化生产,附加值提高了近十六倍。不到三年,公司营收从1100多万元增长到3600多万元。
杨双牛用一句土话总结:“以前咱是扛着锄头刨食,现在是挑着两条金扁担走路:一条叫科技,一条叫资本。”
岗底人扛着这两条“扁担”,给自家的新林子浇足了水,也给更多乡村蹚出了产业振兴的新路。
十年了!
岗底村215户有233名村民获得农民技术专业职称,户均超过一位“苹果专家”。柏油路通了,集中供气用上了,周边村的孩子们都来岗底上学,岗底换了种活法。
杨双牛站在凤凰山上,指着山下那片望不到头的绿,说:“李老师当年种下的不是树,是把根扎进太行的信念。”
如今,“太行山上的新愚公”,早已不是一个名字、一个村子——从梁山林到杨双奎,从李迎超到岗底两百多个“土专家”,再到太行山深处一个又一个村庄里那些埋头种树、抬头望山的人。
风吹过来,满山的叶子哗哗作响。
那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新愚公,继续把论文写在太行山上!